“天子之哭:宋帝表情政治”学术讲座由河南大学宋史名家程民生教授主讲,陈广恩、李旭、许起山、周曲洋等老师以及文学院各年级同学参与讲座。
主讲人程民生教授是暨大古籍所首届研究生,师承陈乐素先生,治学讲究“竭泽而渔”爬梳史料、选题视角新颖。自去年以来,程教授系统开展“表情政治”系列研究,已于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》《历史文献与传统文化》刊发“天子之笑”专题论文,本次为研究系列中“天子之哭”专题分享。

讲座围绕宋代帝王哭泣展开,梳理其史料类别、政治文化内涵,并分享读史治学的基本方法。
程教授认为,从学术背景来看,当下全球情感史研究已成热点,海外华人学者曾撰文讨论宋代男性的哭泣,而本场讲座则聚焦于帝王群体。帝王的泪水并非单纯个人情绪,而是情感、礼制、政治三者合一的载体。受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观念约束,帝王当众哭泣记载稀少,每项记载都具备独特研究价值,可成为窥探宋代礼法、君臣关系、王朝兴衰的窗口。相较于帝王之笑,哭需要情绪酝酿、易显懦弱,史料留存仅有121条有效记录,研究难度更高。
程教授将宋代天子之哭分为四大类型。
其一为礼仪之哭,是礼法强制规定的制度化哭泣,兼具表演性与政治性。宋代礼制对哭的对象、方位、哭声次数均有明确规范:吊唁大臣需哭十五声,辽国君主驾崩则面向北方哭五声。典型场景包括哭先帝、太后、宗室、重臣与外邦君主。宋代皇帝生前不预修陵寝,先帝驾崩后七个月内必须下葬,新君执丧,完成孝子到帝王的身份过渡,强化皇权合法性。宋真宗此类案例最多,是礼制孝道的典型展示,仪式之中真情居于次要,核心是向天下传递“以孝治天下”的统治理念。
其二是礼外之哭,属于不受礼法约束的真情流露,还原帝王普通人的人性侧面。宋太祖赵匡胤重江湖结拜情义,见到周世宗旧物、悼念结拜兄弟慕容延钊时失态痛哭,突破礼法限制,展现开国君主真实性情。宋太宗因长子赵元佐同情叔父、纵火发狂,太宗为此痛哭自责,尽显为人父的无奈。南宋使臣带回巩县皇陵被盗、先帝尸骨暴露的消息,宋高宗悲从中来,满含亡国屈辱与愧对先祖的愧疚。这类泪水无政治表演意图,让冰冷史料拥有人性温度。

其三为国事之哭,诞生于战乱、惨败、国耻等重大危机,具备严肃性、真实性与凝聚人心的政治功能。宋太祖平定南唐,群臣欢庆之时,他却为战乱惨死百姓落泪,调拨粮食救济民众,尽显对苍生的悲悯。宋神宗永乐城大败后早朝当众痛哭,收复西夏的理想破灭,长期郁结,以致壮年离世。靖康之变后,宋钦宗被俘,日日流泪,是历代哭泣频率最高的帝王。宋高宗面对金国使者刻意羞辱,只能幕后暗自哭泣,以隐忍之泪维系王朝稳定。
其四为感激之哭,源于君臣深厚情谊,褪去权力冰冷外壳。开国功臣赵普罢相离京,君臣二人相向落泪。三朝元老韩琦执意辞官,宋神宗先行落泪挽留。苗刘之变平定后,宋高宗见到救驾的韩世忠,当场痛哭,满含死里逃生的感激。宋孝宗召回流放多年的胡铨,二人忆往昔苦难相对而泣。这类泪水反映出宋代政治生态下的君臣温情。
基于121条史料的数据统计显示,皇室生老病死引发的哭泣占比68%,充分印证“家天下”特征;国事、君臣相关哭泣占比偏低。个案层面,宋真宗哭丧事例最多,宋钦宗年均哭泣频次最高,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仅两次落泪,侧面反映其疏于国事、耽于享乐的性格。

讲座后半程进入现场问答环节。针对师生所提疑问,程民生教授谈读史、治学、为人的原则:第一,解读史料切忌过度,要在通晓人情世故,提升共情能力,简单史实不必强行堆砌复杂政治理论;第二,史料存在修饰、夸张成分,宏观研究重在整体把握,不必逐条精细考据,做到“宏观罩得住”;第三,写作追求通俗直白,少用晦涩学术话语,做到“说人话”;第四,可适度借鉴西方社会理论的视角,但根基仍在对人性与时代的体察。

本场讲座以“泪水”这一细微情感切口,打通礼制、政治、人性三大维度,跳出传统政治史研究框架,为宋代政治文化史、情感史研究提供全新路径,同时传递了通透练达的读史治学之道。
图文来源:李昆弦、李旭
初审:李旭
复审:陈广恩
终审:麦思杰
